
周德明把人参和鹿茸泡进那坛六十度白酒的时候,是二〇二〇年的秋天。他专门托人从长白山带回来的林下参,两根,须子完整,芦头粗壮。鹿茸是梅花鹿的,一对,带着茸毛,切了片,血丝还在。他找了一个十斤装的玻璃坛子,洗净晾干,把人参和鹿茸放进去,倒酒。酒是托人从镇上打的散装高粱酒,六十度,打开盖子那股冲劲儿直呛鼻子。他倒满了,封上坛口,用黄泥糊了一圈,搁在灶房最里头的柜子底下。
他老婆站在灶房门口看他忙活,嘴里嘟囔:“泡这个干什么?你又没病。”
“补身子。”周德明说。
“你身子好好的补什么。”
“五十多了,得养着。人家说这人参鹿茸酒,喝一年,赛过活神仙。”
赵秀兰撇了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她太了解周德明了。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拦不住。她嫁给他三十年,他泡过蛇酒、枸杞酒、,每回都是兴冲冲地开始,泡完了搁在那儿,喝两回就忘了。灶房柜子底下还搁着三坛呢,落了一层灰。但她没说。说了他也听不进去。他就这脾气。
周德明把那坛酒搁好之后,每天去灶房看一眼。有时候蹲下来,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参和鹿茸,看它们在酒里慢慢沉下去,酒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,从透明变成淡黄,从淡黄变成琥珀色。他觉得这是有盼头的事。他等着三年后开坛,到时候请几个老兄弟来,一人倒一小杯,喝了都说好。
二〇二一年,酒泡了快一年。周德明有一次忍不住,偷偷开了坛口,拿筷子蘸了一滴,放在舌头上尝了尝。辣,冲,还有点苦。他砸了砸嘴,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。他把坛口重新封好,搁回去。他跟自己说,急什么,还早着呢。泡三年,一天都不能少。
二〇二二年,酒泡了两年。那年冬天周德明腰疼,疼得直不起来,在镇上的诊所拿了膏药贴,贴了半个月没见好。赵秀兰说“你去医院看看”,他说“不用,过几天就好了”。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,去了县医院,拍了片子,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,得做理疗。他做了几次理疗,好了一些。回家之后,他想起了那坛酒。他蹲在灶房柜子底下,隔着玻璃看了看。酒的颜色深了,琥珀色,透着亮。人参和鹿茸泡在里头,像是活的一样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开。他跟自己说,再等等,泡满三年再说。
二〇二三年秋天,酒泡了整整三年。周德明选了个日子,九月十六,他五十三岁生日。他提前跟几个老兄弟打了招呼,说“十六来我家,我请你们喝好东西”。老兄弟们问“什么好东西”,他说“来了就知道了”。那天早上他起来,把灶房收拾干净,把那坛酒从柜子底下搬出来。坛子沉,他搬得有点吃力,赵秀兰过来搭了把手。她把坛子放在桌上,看了看。
“泡好了?”
“三年了。一天没少。”
“你悠着点喝。六十度的酒,别喝多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赵秀兰去厨房准备下酒菜。周德明把坛口的黄泥敲掉,揭开盖子。一股浓烈的酒气冲上来,混着人参的苦味和鹿茸的腥味。他拿勺子舀了一小杯,放在眼前看了看。酒是琥珀色的,透亮。他闻了闻,味道很冲。他抿了一口。辣。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。然后是一股热劲儿从胃里往上返,返到脸上,烧得慌。他呼了一口气,觉得还行。
老兄弟们陆续来了。王老五、刘大柱、孙德贵,都是跟他从小玩到大的。三个人坐在桌前,看着那坛酒。
“德明,这就是你泡了三年的?”
“人参鹿茸酒。六十度的。一人一杯,别多喝。”
他给每人倒了一小杯。王老五先端起来闻了闻,皱了皱眉。“这味儿,够劲。”他抿了一口,咂咂嘴。“辣。”刘大柱也抿了一口,说“像喝火”。孙德贵喝了一口,没说话,但脸红了。周德明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上头。”王老五说,“你这酒泡了三年,劲儿太大了。”
“补的。慢慢喝。”
四个人一人一杯,就着赵秀兰炒的花生米和拍黄瓜,慢慢喝。周德明喝了两杯,觉得浑身热乎乎的,腰也不疼了。他跟老兄弟们聊年轻时候的事,聊谁追过谁,聊谁被谁揍过,聊谁家儿子出息了,谁家闺女嫁得好。聊到下午,三个人走了。周德明把剩下的酒封好,搁回灶房柜子底下。他坐在沙发上,觉得头晕乎乎的,但心里舒坦。三年了。他泡了三年。今天总算喝上了。
第二天早上,周德明醒来的时候,觉得不对劲。他浑身发烫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像是被火烤了一夜。他起来上厕所,脚踩在地上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喊赵秀兰。赵秀兰从厨房跑过来,看见他的脸,吓了一跳。
“你脸怎么了?红得跟关公似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浑身发烫。”
赵秀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。烫得缩了手。“你发烧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翻出体温计给他夹上。过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,三十九度二。赵秀兰慌了。“你这是怎么了?昨天还好好的。”
“可能……那酒喝多了。”
“什么酒喝多了?你就喝了两小杯。六十度的酒,两小杯能烧成这样?”
周德明坐在床上,觉得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的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捂了捂胸口。赵秀兰赶紧给儿子打电话。儿子在县城上班,接到电话说“赶紧送医院”。赵秀兰叫了邻居的车,把周德明拉到了县医院。急诊医生问了情况,又抽血又化验。等结果的时候,周德明躺在急诊的床上,浑身发抖,一会儿冷一会儿热。赵秀兰攥着他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检查结果出来,医生拿着单子看了看,皱着眉问:“他最近吃了什么?”
“昨天喝了点药酒。人参鹿茸泡的,泡了三年。”
“喝了多少?”
“两小杯。六十度的。”
医生点了点头。“可能是药酒引起的。人参和鹿茸都是大补的东西,泡了三年,药性很强。他本身血压偏高,喝了这种酒,血管扩张,导致了一系列反应。加上他可能有轻微的过敏,症状就更重了。先输液观察吧。”
周德明在急诊室输了一下午的液。赵秀兰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他的脸慢慢没那么红了,体温也降下来了。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赵秀兰没叫醒他。她坐在那儿,看着他瘦削的脸。他五十三了,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了,但睡得沉的时候,还是像个孩子。她想起他泡那坛酒的样子。蹲在灶房柜子底下,隔着玻璃看,眼睛亮亮的,像小孩守着糖罐子。她想起他说“泡三年,一天都不能少”。她想起他昨天喝第一口的时候,砸了砸嘴,笑了。那个笑,她很久没见他笑过了。
周德明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赵秀兰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他的手。他动了动。
“几点了?”
“晚上八点。你睡了四个小时。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喝药酒喝出毛病了。医生说补过了。”
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坛酒……”
“还搁在灶房呢。等你回去,我给它倒了。”
“别倒。我留着。”
赵秀兰看着他。“还留着?你还想喝?”
“不喝了。留着看。我泡了三年,倒了可惜。”
“有什么可惜的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周德明闭上眼睛,“我泡那坛酒,就是想等老了,跟几个老兄弟坐一块儿喝一杯。昨天喝了。虽然喝出毛病了,但高兴。我五十三了,还能跟老兄弟坐一块儿喝酒,还能喝出毛病来,说明我还在。还能折腾。等我哪天真喝不动了,那坛酒还在那儿。我看着它,就知道我折腾过。”
赵秀兰没说话。她攥着他的手,攥了很久。后来她站起来,说“我去给你买碗粥”。他点了点头。她走出急诊室,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掏出手机,给儿子发了条消息:“你爸没事了。明天出院。”
她收了手机,去买粥。粥铺在医院对面,她过马路的时候,路灯亮了。她想起周德明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爱折腾。泡蛇酒,泡杨梅酒,泡枸杞酒。每次泡完了都兴冲冲地叫她尝。她尝一口,说“辣”。他就笑,说“你不懂”。她确实不懂。她不懂他为什么爱折腾这些。但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。他折腾这些,是想抓住点什么。抓住年轻,抓住力气,抓住能跟老兄弟喝酒的日子。那坛人参鹿茸酒,他泡了三年,其实泡的不是酒。是盼头。是等头。是活着的滋味。
周德明出院之后,那坛酒他没倒。他把它从灶房柜子底下搬出来,搁在堂屋的条案上。不喝了。就搁着。玻璃坛子里,琥珀色的酒,人参和鹿茸沉在底下。他每天路过,看一眼。有时候站一会儿,有时候摸一下坛子。赵秀兰说“你把它搁这儿干什么,占地方”。他说“不占地方。好看”。
有一天王老五来串门,看见那坛酒,说“德明你还留着呢”。周德明说“留着。不喝了。看看”。王老五说“有啥好看的”。周德明说“你懂什么”。王老五说“我不懂”。两个人坐在堂屋里,看着那坛酒,聊了一下午。聊年轻时候的事。聊谁追过谁。聊谁被谁揍过。聊谁家儿子出息了。聊到天快黑,王老五走了。周德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看着那坛酒。酒在玻璃坛子里,琥珀色的,透着光。他想起昨天喝的那两小杯。辣。从嗓子眼辣到胃里。然后热劲儿往上返。他笑了。笑得跟昨天一样。像个小孩守着糖罐子。但那罐子里的糖,他尝过了。够了。剩下的,看着就行。看着就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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